她不以为然。

　　和所有电影小说看多了的女孩儿一样，她思谋着和古代女孩儿一样。春柳依依，碧水迟迟的黄昏，遇到个在桥边吹紫竹箫的书生。车是白马拉的，酒要浸合欢花瓣。如此谈些词曲歌赋才好。最好有兰木做的舟，桂树刨的桨。将就着坐坐，在湖上荡荡。吃些鱼羹，快活得很。

　　我点点头。

　　然后开始跟她说事实：古代的女孩大多数都没法很舒服地在路上走……因为脚是被裹坏了的，而且大多数城市没有平整的路。青砖地高低不平，坐马车也容易让人晕车。问题是，除了马车之外，别的车都不怎么好看。比如牛车，比如驴车（她的脸色变绿了）。

　　古代的书生并不都吹箫。和现在忙于考四六级、考研、考各种证书的人们一样，读书人都忙着考试。童生啦、监生啦、秀才啦、举人啦、进士啦，各种资格认证多着呢。分心研究音乐和杂学的倒是有，但在《水浒传》里，这样的人叫做纨绔子弟，是大大的坏人。每天被老爷们拿棍子抽屁股犹且不及，哪有空上街义务奏乐繁荣文化。

　　古代的食品也不那么容易吃。没有冰箱，荔枝要从南方快马加鞭运往长安。西门庆这样每天忙于吃喝玩乐的人物，也曾对应伯爵奇货可居的炫耀，“我请你吃个再没见过的好东西”，临到头却不过是橘叶包的蜜制杨梅。在没有机械的时代，一颗蜜枣要剖百余刀，加蜜糖蒸煮几十遭，才告成功，价格也高得吓人。古代没有冰淇淋、奶油蛋糕和巧克力，只有北方进贡来的乳制品勉强可以一吃。

　　古代的家居也不那么有趣。英国人说度过印度夏季，秘方是绿茶和风扇。中国比印度略凉一些，可是风扇只有靠手来挥舞。百叶窗是未必有的，衣服是一定要穿整齐的。于是只好不动。心静自然凉。可是不动着又那么无聊：读书吧，女孩儿许多是不识字的。何况古代很少小说，即使有也藏在老爷们的枕下，乃是禁书。听歌吧，那时没有CD机。拉过丫鬟让她给唱个曲，难保不把耳朵震坏了。看电影吧，那时没这概念。连戏曲都是宋朝之后才开始有的事情。而且戏曲演员一如今日的明星，不是等闲就能上你家来为你开私人剧院的。爱抚宠物怕是唯一有趣的了，然而那时大多数的狗身上还有狂犬病。

　　自由恋爱是没什么机会的。男孩儿即使中意了一个姑娘，也只能隔着墙听她荡秋千时的笑声。女孩儿要嫁的夫君，也多半在婚前没见过面。想和意中人说句话吧，短信是发不得的，电话更不用提。免不了要铺开金笺，提笔写字。砚台滴水磨墨，又是一番工夫。好容易写就了，派个贴身丫鬟去传。一两句话就得花费一天的时间。所以古人相思，头发都白得极快。

　　即便你横下心来，终于嫁了个意中人，却也未必就能开心。虽然马可·波罗赞颂中国的城市远比欧洲文明得多，夜间的花灯和娱乐都远为丰富，但和伦敦、威尼斯们一样，古代中国的大多数城市没有下水道。古代没有打个电话就能上门的送水工。古代没有供你了解世界上各类八卦的报纸。古代没有洗衣机、没有自行车、没有咖啡馆———倒是有可以任你听说书唱曲的茶馆，然而对于女孩儿，那里不是很欢迎。

　　她听得胆战心惊，脸色发绿，为了压惊，一口气连买了三个冰淇淋，倍加珍惜地吃起来。

　　回头想自己不算耸听的危言时，还是吓了一跳。因为虽然打消了她回去古代的想法，我还是惊讶发觉，在这些细节上极不便利的生活状况下，依然生活过许多女人———几千年以来，那些逝去的女人们。于今亦然，确实有许多女人在过去与现在，坚强地生活在道路不平、没有电力、缺乏食物、缺乏娱乐、缺乏自由和缺乏爱情的琐碎年代里。

　　“励志杂志说得没错。是我们太贪了。”我对她说，“我们，以及你，其实挺幸福的。”

　　她深以为然地点头。